罗杰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从破碎的假皮边缘露出来，死死地盯着苏予星。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只是嘴唇刚动了一下，假皮在嘴角的位置又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的颜色更深的嘴唇。
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从破裂的嘴角扯上去，扯到假皮断裂的位置。
整个表情像是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画，扭曲又怪异。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缓缓将脸上的假皮撕开。
随着细微的撕扯声响，逐渐露出了一整张完整的容颜。
“乐仔——”宋义看着那张脸，喃喃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来。
乐仔。
那个因为混血儿身份被排挤的可怜孩子。
那个差点误入歧途，被他一次又一次拽回来的孝顺孩子。
那个他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真心把他当儿子养的苦命孩子。
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那一次爆炸里，成为他这么多年不堪回首的噩梦的孩子。
“干爹，好久不见啊。”罗杰笑了。
他那张常年被药液浸泡的脸，病态得苍白。
咧开的嘴角还在渗血，牙缝里都是刺眼的红。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宋义摇着头似乎不想相信眼前这一切，但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那个，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叙旧了。”苏予星默默抬起一只手，“我的审讯还没有结束，能继续吗？”
宋义猛地转头看向苏予星，瞪向她的眼神里，似乎有迁怒的成分。
苏予星两手一摊：“看我干嘛？你们港城的审讯方式我已经见识过了，也没有阻拦，还不够吗？”
宋义的表情有一瞬的龟裂。
这个苏予星怎么还是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看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审讯继续。”龙邢远转头看向宋义，“你的状态不是很好，需要申请回避吗？我们可以安排别人继续。”
“不用，我……”宋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程念打断。
“师父，让我来吧。”程念担心地看着宋义，“您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继续完成审讯工作。”
现在宋义的脸色特别吓人，完全呈现一种心态崩了的混乱模样。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宋义现如今只是在崩溃的边缘硬撑。
这样的情况，不适合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宋义原本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对上程念笃定的视线，他还是点了点头，决定退一步：“你来吧。”
“yessir！”程念敬了个举手礼，目送龙邢远等人将宋义带离。
宋义虽然出了审讯室，但并没有听从安排去休息。
他执着地守在审讯室的监视玻璃外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罗杰。
他想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那些这么多年无数次在颅内演示过的画面被一一推翻。
他需要时间重建。
门关上后，审讯室里除了受伤且被手铐铐着的罗杰，就只剩下苏予星和程念两个人了。
“咳咳，咱们继续之前的问答小游戏吧。”苏予星笑眯眯地，似乎完全没有被之前的小插曲影响。
“苏总，既然是游戏，是不是就应该讲清楚规则。”罗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伤处，嘴角的笑容满是嘲讽，“你催眠我啊？”
“既然是游戏，自然要善用一切能用的道具来闯关，我自己掌握的能力，为什么不能使用？”苏予星笑容不变，“这么玩不起啊？”
“好！我跟你玩！”罗杰双目猩红，似乎也被激起了破罐子破摔的疯劲儿，“该我问你了！”
“问吧。”
“你——”罗杰的嘴唇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对苏予星的了解甚少，真让他问什么有杀伤性的东西，他也问不出来。
一时之间，罗杰的眼神里浮现了不敢和惊慌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上当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苏予星走进这个审讯室之后？
不不不——
应该是更早之前的时候。
罗杰脑海里的记忆在不断重现，很快便定格在了他跟苏予星在港城酒店的咖啡店见面时的画面。
冷汗瞬间激起。
罗杰可以确认了：“从咱们在港城的第一次见面，你就在布局，你确信我们一定会以现在的方式见面，从那时起，你就一直在挑衅我，在我最擅长的领域刺激我，你局限了我的思维和视野！”
“是有这么回事，一点心理上的小战术。”苏予星将拇指跟食指逐渐并拢，俏皮一笑。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罗杰的嘴唇微微颤抖，眼角也跟着抽了抽。
好可怕的一个女人。
“轮到我了。”苏予星看着罗杰，“你在港城时守着的那位阿兹海默症的爷爷，就是你那时的目标对吧？
别急着回答我，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
他并没有真的罹患阿兹海默症，而是被你们使用了某种药物。
那药物有某种微量毒素，你发现这种药不仅能让人忘记一些事，还能软化表皮组织，于是，你开始研究易容相关的技术。
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习易容的对吧？
易容师罗杰？
不对，你不是罗杰。
真正的罗杰应该已经死于那场港城爆炸了。
而你，使用了他的身份。
谁让你这么做的？
顾明川？”
苏予星直视着罗杰，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只需要盯着那双眼睛，苏予星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复。
她的语速松弛有度，声音逐渐低沉，压迫感越来越强。
“不是他？那就是洛廷远了，果然。”
苏予星勾了一下唇角。
“用那么一场爆炸案，你们的目的不是简单的恐怖袭击，或者是给什么人一个教训，而是为了掩盖一个人的身份。
就是你那个‘假爷爷’是吧？
他是什么人？
让我猜猜？
咱们第一次在港城见面的时候，你提过你的老板专门让你在港城拜见一位玄学大师。
但你的航班对不上这个信息。
所谓拜见玄学大师并不是你在扯谎，只是那不是你当时的任务，而是你上一次来港城的任务。
你那个罹患阿兹海默症的‘爷爷’就是你们老板曾经找过的玄学大师。
他被你们绑架了。
原因是什么？
他没有算出你们老板想要的未来？
还是他戳破了你们老板内心的幻想泡泡？
我调查过当年的爆炸案，那个大楼是江家的产业，你们当时这样做也有想要打击江家的心思。
为什么？
因为江家的老一辈挡了你们的路吗？
生意上的？不是……
那就是命数上的。
还是跟那本【承天古籍】有关？
好。我懂了。”
苏予星站起身来，身子前倾，声音冰冷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对于你来说，死在那场爆炸里的无辜群众又算什么？”
罗杰似乎因苏予星的逼问而彻底破防，口不择言：“算他们活该！算他们命不好！算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下一瞬，一记重拳便打在了罗杰的脸上。
“我杀了你！”程念没想到自己至亲遭受的无妄之灾在这个人渣口中，居然只是一句：他们该死！
“嘶……”苏予星默默退后两步。
这港城总署的审讯方式……怪粗暴的嘞。
千万别溅她一身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