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画什么，由我自己决定？”林念一边系围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当然。”玛莎双手交叠在腹部，“不过为了激发病人的共鸣，我们建议您画一些关于家的主题。”
家。
林念心中冷笑。这是一个测试。
他们在试探她的记忆，也在试探她画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刺激到某个特定的人。
宋译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腿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似在处理邮件，实则在通过蓝牙耳机监听周围的动静。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的羊绒衫，少了几分律师的凌厉，多了几分“吃软饭”的经纪人气质。
“既然要画家……”林念拿起画笔，蘸了蘸调色油，“那就画个老房子吧。”
她没有画林家，也没有画她和江知淮那个虚伪的婚房。
她画的是宋家老宅。
那个有着红砖墙爬山虎，还有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她怀孕时偷偷让人送燕窝的宋老爷子住的地方。
那是她现在心里唯一的安全屋。
随着笔触落下，灰色的砖墙深绿的爬山虎逐渐在画布上显现，林念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把这几位带进来。”玛莎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门开了。
三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被推了进来。
两男一女，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不受控制的涎水。
林念的手微微一顿，余光迅速扫过那三人。
不是妈妈。
“他们是来观摩的？”林念问。
“他们是来寻找碎片的。”玛莎站在一旁记录着什么，“看看您的画，能不能唤醒他们脑海里的某些画面。”
林念继续作画。
她故意加重了阴影的处理，让原本温馨的老宅透出一股诡异的压抑感。
其中一个男病人突然开始颤抖，手指死死抓着轮椅扶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火……好大的火……”
玛莎立刻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是在做活体反应测试。
她是刺激源，他们是小白鼠。
林念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转头看向宋译西。
宋译西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不耐烦：“玛莎女士，我的当事人创作需要安静，这几位观众是不是太吵了？”
“这是合同的一部分，宋先生。”玛莎连头都没抬，“如果您觉得吵，可以去休息室喝杯咖啡。”
“两百万瑞郎就买这种服务？”宋译西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林念身边，借着帮她整理头发的动作，在她耳边极快地低语：“那个女病人右手食指有老茧是拿笔的。”
林念心头一跳。
她重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女病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大概只有二十岁，目光呆滞地盯着画布上的一抹绿色。
林念心念一动。
她拿起调色盘，故意在绿色旁边，调出了一抹极不协调的紫色。
那是撞色。
在色彩心理学里，这种搭配代表着“混乱”和“求救”。
年轻女病人的眼珠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念，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嘴唇微张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林念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德语：Lauf。
快跑。
“好了，带下去。”玛莎突然合上记录本，声音严厉。
几个护工立刻上前，粗暴地推着轮椅往外走。
“等等。”林念叫住他们，“我觉得这位小姐好像对我的画有反应，我想和她聊聊。”
“她没有反应。”玛莎挡在林念面前，身形像一堵墙，“那是肌肉痉挛，林小姐，请专注于您的创作，不要被无关的事物干扰。”
那不是建议，是命令。
林念看着那个女孩被推走，女孩的手垂在轮椅边，食指在空中无力地划了一道弧线。
那是一个“7”。
不是数字7，而是倒过来的“L”。
林念回到画布前，心脏狂跳。
那个女孩不是疯子，或者是装疯。
她是在替谁传话？
“看来这里的病人，比我想象的要有趣。”林念拿起刮刀，狠狠地刮掉了画布上那抹紫色，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玛莎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眯：“破坏也是一种创作。”
“不。”林念冷冷地看着她，“这是修正，我不喜欢哪怕一点点的瑕疵。”
夜晚再次降临。
宋译西在洗手间里打开水龙头，巨大的水流声掩盖了交谈。
“那个女孩是信使。”宋译西肯定地说，“岳母应该就在C区，而且她有办法控制或者影响一部分B区的病人。”
“她让我跑。”林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说明C区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裴寂查到了。”宋译西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结构图，“C区有一个地下货运通道，每周三凌晨三点会有一辆运送医疗废弃物的卡车离开，那是唯一的盲点。”
“今天周二。”林念抬起头。
“对，就是今晚。”宋译西握住她的肩膀，“我们必须制造一场混乱，把玛莎引开，然后我去C区，你负责接应。”
“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宋译西吻了吻她的额头，“相信我，你老公还没打算让你当寡妇。”
计划赶不上变化，混乱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第二天下午，林念正在给画作收尾。
画布上的宋家老宅已经基本成型，只剩下天空的部分。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那支钴蓝色的颜料管。
那是天空的颜色，也是自由的颜色。
手伸了个空。
原本放在桌角的钴蓝色颜料不见了。
林念皱眉，四下寻找。
“您是在找这个吗？”
玛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捏着那管深蓝色的颜料，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手指显得格外刺眼。
“还给我。”林念伸出手。
“抱歉，林小姐。”玛莎面无表情地把颜料管放进自己的口袋，“根据最新的医疗评估，这种高饱和度的钴蓝色会诱发7号病人的躁郁症发作，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没收了所有类似色谱的颜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