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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苦涩摇头,一声轻叹落满无奈,目光里尽是为人母的惶恐:“你能做什么?如今朝堂施压,连我都没有十足把握,何况是你?”
话说至此,她紧紧攥住温毓的手,眸光恳切又急切,字字皆是为她考量:“糯儿,镇国夫人自小与我交好,情同姐妹,她又格外喜欢你,一心想要收你为义女。
你切记,万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我的关系。
等你入居将军府,自有锦绣前程,
镇国夫人也会为你铺好后路!
千万……千万不要被我拖累,白白毁了自己。”
温毓心口温热酸涩。
她抬眸,眼底盛满赤诚感念,语气决绝而坚定:“当年若不是您与景哥哥,我早已冻毙于荒林。我的命,是你们给的……现在,换我来护你们。”
长公主凝望着她。
眼前少女沉静得不像年少之人。
不过十载光阴,当年那个缩在风雪里、依赖旁人的小女孩,眼底再没有半分幼时的懵懂软怯,曾经的天真稚色尽数褪去,已然长成了这般不动声色的模样。
若非常年深陷苦楚、步步煎熬……
被世事打磨、被宿命磋磨。
一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孩子,怎会养出这样冷寂的性子?
眼底又怎会沉淀出这样沉重冷静的锋芒?
酸涩堵在喉头,长公主眼眶又一次湿热。
她抬手,极轻地抚过温毓眼下细腻的肌肤,声音满是疼惜与不忍:“糯儿……这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只有母亲,才懂,才明白。
温毓心头微漾,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安抚:“都过去了。母亲只管安心休养,余下的事,交给我。”
说完,温毓抬起手,温润的掌心轻轻覆上长公主额间。
一缕温和澄澈的灵力自掌心溢出,顺着眉心悄然渗入血脉。
长公主只觉脑中昏沉倦乏,周身被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包裹,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终是安心阖上眼眸,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同时,温毓也闭上双眼,心神凝定。
她一缕神识潜入了长公主的识海深处,静静搜寻尘封多年、关于秦鹤的过往记忆。
识海之中雾气氤氲,光影斑驳。
旧时的片段如浮光掠影般缓缓流转。
朦胧间,一道挺拔伟岸的身影自迷雾里浮现,身姿端方,气度儒雅。
待身影渐渐凝实清晰,温毓看得愈发真切。
那便是秦鹤了!
在长公主的神识里,他仍是年轻时的样子。
身姿挺拔,容貌俊朗。
可让温毓心头微动的,是秦鹤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似曾相识。
恍惚间竟莫名觉得分外熟悉。
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
念头在心底盘旋翻涌,细细追忆……
骤然间,一道灵光撞入脑海。
温毓倏然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恍然与惊诧。
原来是他!
温毓敛去心中震动,继续沉留到长公主神识中。
她看见了秦鹤与长公主的过往种种。
也看见了秦鹤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惨死之后,身怀六甲的长公主独自熬过的孤苦辛酸。
一幕幕凄凉过往映入眼帘,帧帧尽是遗憾。
纵使温毓心性冷淡,不易动情,此刻心底也为二人情深缘浅、为这桩陈年冤案,生出几分动容与惋惜。
一炷香后,温毓离开了公主府。
她回到了花明楼。
塔楼内外被浓雾层层缠绕,透着阴寒的气息。
温毓来到围栏旁,看到了那只盘踞在此处的黑鬼。
黑鬼身着破烂陈旧的衣衫,伏在栏杆之上,凌乱长发垂落,遮去大半面容,唯有一双暗沉发黑的眼眸,死寂的嵌在阴影里。
往日里,温毓对他从不多看一眼。
可今日,她径直走到黑鬼面前,目光沉沉,一瞬不瞬的望着那双隐在黑暗里的瞳眸。
黑鬼察觉出异样,虚无的魂体生出几分忌惮与局促。
下一瞬,温毓叫他:“秦鹤。”
黑鬼浑身一僵。
死寂空洞的黑眸猛地睁大,漾开难以置信的错愕。
温毓直视他眼底波动,语气笃定,没有迟疑:“果然是你!”
周遭浓雾凝滞,四方寂静无声。
漫长的沉默漫延许久,黑鬼才沉沉顿顿道:“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我了。”
真的是他!
当年,秦鹤的魂魄不知从何处漂到了花明楼。
从此一待就是整整二十年。
过往岁月里,温毓日日见他,却从未过问他的姓名、探寻他的来历。
秦鹤抬起头,拨开凌乱的头发,终于露出真容。
那张脸,与谢景极为神似。
他看着温毓,哑声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温毓告诉他:“我在怀阳长公主的神识里,看见了你。”
听到怀阳的名字,秦鹤猛地腾空而起,虚无的魂魄急促扑上前,几乎贴近温毓身前,语气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激动与颤抖:“怀阳……!你是说怀阳?”
眼见他情绪失控,温毓抬手轻挥。
一股清冷的力道柔和却干脆,将他的魂体拂开。
秦鹤踉跄着撞在身后廊柱上,待他抬眼时,温毓已行至身前,素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淡淡开口:“你自己看吧。”
话音落下,昨夜御苑夜宴的一幕幕画面,顺着掌心一点点渡入秦鹤识海。
他以温毓的视角,亲眼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长公主。
她就在那,离他很近。
可当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时,指尖所及,却只有一片空茫虚无。
“怀阳……”
那种无从触及的无力感,死死攫住了他。
还未等心绪平复,眼前画面流转,映入太子当众揭穿谢景身世的全程景象。
秦鹤满脸震惊,双手缓缓垂落。
等他看完这一幕幕,温毓收回掌心,断了记忆。
秦鹤怔在原地,心底层层迷雾,良久才回过神,语气里满是震愕与不敢置信,喃喃低语:“我与怀阳的孩子,我……我竟有个儿子?是我和怀阳的儿子?”
他到死都不曾知晓。
原来怀阳早已怀了他的骨血。
温毓望着失神的他:“秦鹤,我之前应允过你,只要你替我打探到糯糯的下落,我便答应你一件所求。现在,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秦鹤猛地抬眼,目光凝着急切:“此话当真?”
“花明楼的规矩,我不可以随意干涉人间命数。”温毓神色沉静,语气却肃然认真,“可身为楼主,言出必行也是楼中铁律。你虽非极阴之体,可既然当初许下承诺,我便不会食言。”
她只与极阴之体做交易,不能破例插手世事因果。
可她要救谢景!
但贸然出手,便是破了楼规。
幸而当初她托秦鹤打探糯糯踪迹,欠下了一桩人情诺约。
今日正好借着这份诺约,师出有名。
以此契机顺势出手。
便不算违背花明楼规矩。
秦鹤周身的魂体渐渐凝实几分。
双脚竟能堪堪踏落地面。
他褪去了往日性情里的浮沉散漫,神色肃穆郑重,对着温毓拱手一礼。
年轻的面容上,尽数写满恳切与全然托付,沉声开口:“那么,在下便恳请楼主,替我洗刷多年冤屈,还我秦家满门清白公道,护我孩儿周全。”
温毓面上依旧是惯来清冷无波、不近人情的模样,只淡淡吐出一字:“好。”
秦鹤俯身,朝着她深深躬身一拜。
这一礼,是全然的信任,亦是沉甸甸的身后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