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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毓仿佛乘风化气,无声无息,骤然现身于战局中央。
仅凭一手便拦下这取命一箭。
晚风掀起她衣袂一角,周身柔光淡淡消散,一张清宁面庞彻底显露在众人眼前。
那箭矢尚在掌心微微震颤,冰冷箭尖距离太子眉心不过寸许。
太子堪堪从鬼门关折返,心神彻底大乱。
他心口狂跳不止,后背已被惊出一层细密冷汗。
极致的恐惧转瞬翻转为滔天怒火。
他全然顾不上惊讶温毓凭空现身的诡异,朝着谢景厉声暴喝,声线绷得凌厉破碎:“谢景,你敢杀本宫!”
谢景的目光却越过他,定定落在温毓身上。
那目光里,有猝不及防的震惊,有久久萦绕的疑虑,夹杂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审视。
还有一丝隐隐触碰到真相、五味杂陈的恍然。
最后,谢景从喉间堪堪挤出一句话:“为何救他?”
温毓指尖轻转,把玩着方才拦下的利箭,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却耐人寻味的笑意,眸光扫过神色冷峻的谢景,而后缓缓抬眼,落向盛怒未消的太子。
声线清浅微凉:“谁说我是来救他的?”
太子眼底的怒火凝滞,只剩下茫然,不等他回过神……
温毓手腕发力,手中利箭破空而出。
“铮”的一声脆响,狠狠钉入身侧树干,箭尾震颤不休。
下一瞬,她五指凝起劲力,瞬息扣住太子咽喉。
不待他挣扎,一股磅礴巨力猛地向后拉扯,太子双脚离地,被凌空拽出数尺,重重抵缚在粗糙粗壮的树干上,周身经脉似被无形之力禁锢,动弹不得。
这般匪夷所思的一幕……
让所有人震骇。
全场噤声!
随后,温毓手袖一拂,扶龄娘子透明缥缈的魂魄,便孱弱的浮现在了火光之下。
当看到被锁在树上的太子时,扶龄娘子的眼底瞬间被恨意充满。
中元宴上,她差一点就能杀了这畜生。
可温毓阻止了她。
现在温毓又召她现身,是为何?
扶龄娘子带着迟疑与困惑轻声唤道:“温姑娘?”
火光摇曳,温毓眸光沉静,语气却带着极致的纵容与冷漠,字字清晰:“你不是要亲手杀了他吗?现在可以动手了。”
扶龄娘子怔住。
她不过一缕残魂,根本触碰不得人间实物。
中元宴时,也是依附在揽月身上,才得以近身复仇。
现在她孤身魂体,如何对肉身凡胎的太子动手?
满心疑惑萦绕心头时……
温毓已抬手结印,指尖灵力流转,轻轻一引,漫天微光包裹住孱弱的魂体,径直将扶龄娘子的魂魄牵引、纳入了自己身躯之中。
刹那间魂体相融,阴阳交汇!
待周身微光收敛,温毓的气质也瞬息剧变。
原本清泠淡然的眉眼被悲戚和怨毒取而代之,一双眼眸沉沉死死地锁住树干上的太子,翻涌着经年不散的怨恨。
太子认识温毓。
那女子性子温婉,说话轻声,可现在却像变了个人,尤其那道眼神,让他莫名觉得熟悉:“你对本宫做了什么!”
太子被死锁在树上,挣脱不了。
扶龄娘子借助温毓的身躯,来到太子身前:“殿下可还认得我?”
这不是温毓的语气!
太子一愣,满眼陌生。
“殿下五年前,于榻上亲手掐断我性命,将我草草掩埋,事隔五载,殿下竟不认得我了?”
“呃——!”
太子瞳孔剧震,喉咙艰难吐出字句:“你、你是扶龄娘子?”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骇然失色。
谢景看着“温毓”的眼神也变得更为复杂。
扶龄娘子红着眼眶:“我枉死五年,魂魄不得往生,日夜受怨煞啃噬,皆拜殿下所赐。”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那贱婢,她早就死了。”
“我是死了。”
扶龄娘子语气极轻,却带着彻骨的寒凉与审判的决绝:“我早已被殿下您亲手杀死,埋骨荒丘五年。可天道昭彰,善恶有报。上天怜我冤苦,赐我重来一次的机缘,就是为了让我从无间地狱爬回来,亲手取你狗命、血债血偿!”
说罢,她侧身抬手,将那支深深钉入树干的利箭猛地拔出。
太子大喊:“贱婢,你敢!”
扶龄娘子不带犹豫,将利箭扎进太子心口。
“啊!”太子惨叫,面露痛苦。
“很痛吧?”
“……”
“这般痛,远不止我当年受殿下扼喉之痛!”
“贱……”太子张了张嘴,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娘子,当年……当年本宫是无心杀你的。”
“你看着我窒息挣扎、断气惨死,将我弃尸荒郊,任我尸骨腐烂,让我魂魄被困阴阳绝境,受煞气相侵。如今一句无心之失,就想轻轻揭过?
太子殿下,世间从无这般便宜的道理。”
扶龄娘子手腕用力,将利箭再刺进了几分。
太子痛得双目赤红,强忍着,语气卑微慌乱:“娘子!”
“当年是我昏聩糊涂、酒意上头一时失性,是我做错了事。”他慌乱不迭地许诺,妄图用虚利换自己一命,“你今日若饶我性命,往后我必寻风水宝地为你立碑厚葬,年年供奉,再请天下高僧为你诵经超度,保你魂魄安稳。过往恩怨,我也尽数认下……”
他句句皆是贪生怕死的虚妄承诺。
可虚情假意的忏悔、迟来千万日的弥补,于扶龄娘子一文不值。
她不再听他苟延残喘的辩驳,下一瞬,她手腕狠落,寒锋利箭携着五年不灭的恨,毫无迟疑,狠狠贯入太子心口。
利箭入心,鲜血喷涌。
一声沉闷痛哼过后,太子浑身剧烈痉挛,眼中所有的傲慢、暴戾、算计、不甘,尽数寸寸溃散。
万般情绪交织凝固在瞳孔之中,至死未闭。
大仇得报,扶龄娘子的魂体也缓缓从温毓身体里剥离。
她的残魂变得通透轻盈,只剩释然与安宁。
她朝温毓遥遥一拜,眉眼间再无怨毒,反而多了一份感谢。
是温毓救了她,也是温毓帮了她!
五年枉死,一朝得报。
执念尽散,终可解脱。
最终魂魄随风渐淡、渐轻,消散于夜风林间,奔赴花明楼,成为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