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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灯人

第207章:有三分像

作者:厘多乌

镇国夫人听了这话,面上掠过几分诧异,温声问道:“莫非娘子与阿毓是旧识?”

扶香娘子摇了摇头:“素未谋面,并无交集,只是恰巧知道郑家有位表姑娘,生得眉目清妍,今日得见真容,果真秀雅天成。”

温毓笑着应话:“娘子过誉了,愧不敢当。”

一句谦逊应答,几句温和笑谈,满室气氛和缓融洽。

侯夫人抬眼望了望窗外绵密的雨丝。

这雨天凉意沁人,反倒比屋内舒爽。

便当即吩咐侍女将清茶、蜜饯与精巧茶点尽数摆去后院临水的凉亭之中,移步去亭中闲坐叙话。

一行人出了正厅。

候在门外廊檐下的揽月提着油纸伞走来。

预备和温毓一同前往凉亭。

扶香娘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揽月,身形一滞,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住。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婢女……那眉眼轮廓、身形仪态,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最骇人的是眉心那一点朱红小痣,位置、大小、色泽都分毫不差,恍若镜中照出的另一个自己。

可她定了定神,再细细端详。

其实除却那颗一模一样的眉心红痣外,二人眉眼的气韵、神态的细节又处处不同。

方才那极致相似的错觉,如同雨雾般转瞬消散。

只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不多时,众人便行至凉亭落座。

亭外雨打芭蕉,淅沥有声,景致清幽。

侯夫人兴致不减,命侍女取来珍藏的古旧琴谱,向扶香娘子请教曲谱注解与抚弦技巧。

镇国夫人也很感兴趣。

陪在二人身旁,细细听着。

温毓闲坐一旁,并无插话的兴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侯府后花园,一眼便望见了成片盛放的紫薇花。

细雨簌簌落在繁艳的花簇上。

粉紫、淡白的花瓣沾着晶莹雨珠,时不时随风轻落,铺了浅浅一层在青石地面。

那沾了清雨的紫薇花瓣晒干后入茶,最是清甘润喉。

于是,温毓让侍女取来一只竹编小篮。

携着揽月离了凉亭,往紫薇花丛走去。

打算捡拾些品相完好的湿瓣。

揽月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凉亭的方向,问道:“姑娘,那扶香娘子同我到底像不像?”

温毓轻轻捻起一片紫薇花瓣,拂去瓣边沾的泥屑,放进身侧的竹篮里,全程目光都黏在花枝上,语气漫不经心,头也未抬地应道:“有三分像罢了。”

揽月抬手摩挲着自己眉心那粒殷红的小痣,续着话道:“早前孔嬷嬷总说我同京里那位扶香娘子生得相像,我只当她是哄我开心,今日亲眼见了,才发现竟然是真的。不光眉眼相似,就连我们眉心这颗红痣,都长得一模一样。”

说到此处,她语气又低了几分,裹着淡淡的怅然:“只是同相不同命,她是名动京华的清贵大家,琴棋书画样样精妙,人人敬重,可我却目不识丁,天差地别。”

她又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些话。

温毓听一句漏一句的,竹篮里的花瓣渐渐堆起一小堆粉紫,她依旧是一副全神贯注拣花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搭话,淡淡开口:“她哪里就是你看到的那般风光无限。”

揽月满是不解道:“怎么不算风光?连侯夫人都要亲自下帖相请,这样身份的大家,寻常权贵都未必能轻易请到,咱们这样的普通人,便是想远远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更别提亲眼看她抚琴跳舞了。”

温毓转眸看了眼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挑选花瓣,语气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温软,轻轻叹道:“傻丫头,这世上哪有人能事事顺遂,各有各的难处与枷锁。

她虽是名满京华的大家,看似风光无限,

可身不由己的疲累和藏在体面之下的心酸,是你这样自在度日的人,根本体会不到的。”

世人皆道扶香娘子名动京华,琴舞双绝。

是受权贵追捧的风雅大家。

可剥去这层光鲜精致的外衣,她终究是以艺侍人、献艺承欢的伶人。

纵使有幸入得内廷,为皇族权贵演奏献舞,看似一步登天,荣宠加身,可在那些血脉尊贵、手握生杀的世家皇族眼中,她与供人赏玩的花鸟、娱人耳目的乐伎并无二致,轻贱如蝼蚁草芥,不过是筵席之上调剂气氛、供人一笑的玩物。

而所谓人前的舞姿翩跹,虽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

亦是捆缚她半生的枷锁。

旁人贪慕她台前的风光霁月,艳羡她一舞倾城。

却无人肯俯身去看,那风光底下,是怎样寸步难行的困顿与蚀骨的无奈。

更无人知晓,这令人趋之若鹜的盛名……

于她而言,究竟是荣光,还是终生挣脱不得的牢笼。

揽月似懂非懂地望着温毓,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心中似有一团模糊的云雾,隐约触碰到了什么。

却又无法全然理清其中的曲折寒凉。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自雨幕与花枝间传来,唤住了二人。

“温姑娘。”

是扶香娘子。

揽月立刻退去旁边。

不知刚才她和温姑娘的话,那扶香娘子可听到了?

温毓问:“娘子怎么过来了?”

扶香娘子依旧裹着那身素白斗篷,手中提着一只小篮。

“两位夫人要叙些内闱闲话,我不便在旁久坐。便取了篮子过来,想同姑娘一道拾些花瓣。姑娘别觉得我唐突碍事才好。”她言语客气,眉眼间藏着不卑不亢的矜贵,绝非刻意逢迎之态,全然是身居盛名、自带风骨的模样。

温毓轻笑道:“侯府庭院辽阔,落英铺地,本就取之不尽,你我各采各的,何来碍事一说?娘子这样说,倒像我是个蛮横容不下人的性子了。”

扶香娘子闻言眉梢微扬,语气里带了浅淡的歉疚,却依旧保持着自身的清高气度,并无低声下气的姿态:“是我一时失言,措辞不周,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我玩笑两句,娘子不必当真。”温毓淡淡应道。

二人目光相触,一笑便罢。

无过分热络,也无过多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