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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将军府的人开始收拾行囊,为明日返程做准备。
温毓的行李不多,云雀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收拾妥当。
她也早早歇下。
却在夜半时分,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长发如瀑般披散肩头,衬得素白寝衣愈发清冷。
温毓赤足落地,抬手凌空一挥。
霎时间,眼前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泛着幽幽蓝光的门扉,凭空显现。
门后阴风阵阵,隐约传来细碎的呜咽声。
与这佛门净地的宁静,格格不入。
她抬脚迈入,下一刻,便已置身于花明楼中。
那些游荡在楼中的小鬼,嗅到了她的气息,立刻“呼啦啦”地围了上来,绕着温毓打转。
“楼主楼主……”
“我的酒呢?你答应我的。”
“你个死鬼,死都死了,还惦记着那口酒。”
“我只闻,又不喝,去去去……一边去,楼主答应过我的。”
“她还答应给我换件衣服,我都等了七八年,这衣服都臭了,她也没给我换。”
“死人还换衣服,死讲究。”
“滚你娘的犊子。”
“滚你爷,滚你祖宗十八代。”
“哎哟,看我不打得你魂飞魄散,干!”
……
温毓被那些小鬼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心烦,袖袍随意一拂,一股无形的力道便将那些小鬼掀飞出去。
它们不敢再吵,只远远地飘着,发出委屈的呜咽。
温毓去到七楼,找到了那只正盘踞在梁柱上的黑鬼,破烂的衣衫像破布条般耷拉着,散乱的头发纠结成团,遮了黑鬼大半张脸。
那周身的死气丝丝缕缕地冒着,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瞧见温毓,本想溜之大吉。
可温毓指尖凝出莹蓝色的光点,飞射而出,化作锁链缠上他的脚踝,将他死死锁在柱子上。
黑鬼顿时鬼哭狼嚎起来:“你这是要我鬼命啊。”
温毓缓步走近,拉住那条锁链,将他扯到身前:“小鬼,你在我楼里,待了多少年?”
他挣扎半晌,见挣脱不得,只得悻悻答道:“二十年了。”
“二十年。”温毓琢磨道,“想来你在阴间,应该认识不少孤魂野鬼,也见过不少吧。”
黑鬼缩了缩脖子,谄媚道:“楼主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我记得,你生前不是有件事未了吗?”温毓用力扯了下锁链,把他痛得嗷嗷叫,目光落在他青黑的雾气上,“我可以帮你啊。”
黑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是嫌弃我的魂魄,说我尽给你一些没用的东西吗?这会要了?”
“我不要你的魂魄,也可以帮你。”
“当真?”黑鬼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警惕,“天打雷劈的,你可不能诓我。”
“不诓你。”温毓淡淡开口,“你只需帮我一个小忙。”
“我怎么那么不信?”黑鬼将信将疑,试探问道,“什么忙?”
“你去阴间,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她叫糯糯,十年前失踪的时候,约莫六七岁。”温毓想了想,告诉他,“我不知她是死是活。倘若她已经死了,无论她的魂魄是盘踞在阴间,还是早已投胎转世,我都要知道。若是阴间查无此人,便说明她还活着。小鬼,你若能帮我打听到她的消息,我就帮你完成生前未了的心愿。”
她话音刚落,那些围在楼下的小鬼又“呼啦啦”地飘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叫嚷。
“别信她!楼主最不讲信用了。”
“她嘴里就没半句实话,上次答应我的好处,到现在影子都没见着。”
“对,楼主惯会画大饼,哄得咱们团团转,最后啥也捞不着。”
“就是就是,信了她,小心连鬼都做不成。”
“老黑,慎重啊,这找鬼的差事耗魂损魄的,稍有不慎,你的魂体都得散,到时候连投胎的门路都摸不着。”
“没错,你千万别干这种有风险的活。”一个青面小鬼猛地撸起袖子,脸上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壮神情,“楼主,让我来!这活儿我包了!”
“我来我来,我跑得快,阴间犄角旮旯我都熟。”另一个瘦鬼挤上来,差点把同伴撞散形。
“还有我还有我。我还有一肚子心事没了,楼主姐姐你帮我了却心愿,我豁出魂儿帮你找。”
……
真是吵死了!
温毓斜睨着那些小鬼,袖袍再次挥出。
这一次,力道更重。
那些小鬼直接被掀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再也不敢出声。
她转头看向黑鬼,语气干脆:“如何?”
花明楼立于阴阳夹缝,她踏不进阴间地界。
寻人之事,只能借鬼力而行。
一桩交易配一桩心愿,一个小鬼便够了。
多了反倒麻烦。
眼前这黑鬼,瞧着圆滑,在阴间定是吃得开的。
要打听糯糯的下落,找他合适。
黑鬼在这花明楼飘荡了二十年,生前的执念像根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魂魄里,让他无法投胎,不得安宁。
如今温毓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哪有拒绝的道理?
“好!”黑鬼兴奋不已,干劲十足,“阴间我熟得很,新鬼老鬼认识一箩筐,我一定帮你打探得清清楚楚。楼主,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不然我在阴间,真的没脸混了。”
温毓颔首,语气斩钉截铁:“我言出必行。”
她抬手一挥,缠在黑鬼脚踝上的锁链应声消散。
黑鬼如蒙大赦,“嗖”地一下便朝着楼下的阴风钻去,直奔阴间。
那些个小鬼都快馋哭了,这么美的差事,怎么就落到老黑头上了呢?
小鬼们丧了气,骂骂咧咧的散了。
温毓回到人间,好好地睡了一觉,清晨便出发回城。
长公主没有送行,只立在远处廊下目送。
她穿着素色僧衣,发丝梳得整齐,用一根桃木簪绾着,面色是清修养出的温润,眼角虽有浅淡的细纹,却衬得那双眸子十分柔和。
她望见镇国夫人身侧立着一道纤细身影,瞧不见脸,可晨光落在她身上,竟有种说不清的干净。
长公主问身边伺候的嬷嬷:“那是谁?”
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应该是镇国夫人同您提起的那位温姑娘。”
长公主恍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端午那日,景儿手腕上的五彩绳,就是她送的吧?”
嬷嬷笑着应道:“好像是的。”
“那孩子,宝贝那绳子跟什么似的,连我都不给多瞧一眼。”
“公子大了,心思不好往外漏,可还是被您看破了。”嬷嬷打趣道。
长公主点了点头,等将军府的马车走远,她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