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景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漆黑的眸子含着泪盯着赵玉承看。
眼神里没有作为一个儿子的失望委屈，也没有疑问和责备。
沐景的眼里，只有意料之中的“果然如此。”
赵玉承觉得她和儿子之间生出了一种陌生。
她问着：“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她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沈之遥。
沐景明知故问，“母亲问的是谁？”
他拿掉了捂着脸的手，那张被打的红肿的脸，就那样呈现在赵玉承眼前。
“你知道的。”赵玉承道。
沐景冷笑道：“你连声皇上都不愿意叫，果然，你、你们，都还做着造反的春秋大梦。”
一旁的春和海晏相视一笑。
没想到世子已经知道了她们的身份。
两人齐刷刷的看向赵玉承，好似在询问：要不要动手？
赵玉承上前一步，逼近沐景，“你想干什么？”
“母亲想杀我吗？”沐景直白的问。
他仰起脖子，“那便杀吧，母亲的大业途中，拦路石都得死。
母亲连一起生活了多年的父亲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我这个生下来就没管过的儿子。”
“我没吃过母亲一天的奶，我是由长姐一手带大的。
我第一声喊的不是娘，喊的是姐姐。
我没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过，母亲也没为我操劳过婚事。
我长成如今这个废物样子，是母亲一手造成的。”
“你没询问我的意见，就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那么你也有权力，不征求我的同意，就剥夺了我的生命。”
没有悲愤，只有平淡。
赵玉承听得出来，儿子这话是在一心求死。
沈之遥果然是好手段，她的儿子只进了一趟宫，不但回来跟她反目成仇，还不想活了。
“她到底都跟你说了什么杀人诛心的话？”赵玉承的手捏成了拳头。
或许她对一双儿女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
但带他们来这个世上的过程中，她是真的想做一个完美的母亲的。
可天下没有完美的人，她也不仅仅是他们的母亲。
沐辉辜负了她，她也是从将军府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赵玉承本不是这般的冷心绝情，只是心伤的次数多了，再也捂不热了而已。
“皇帝姐姐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想明白了而已。”沐景道。
“你想明白了什么？”赵玉承觉得儿子就是无病呻吟。
沐景笑了笑，“想明白了我不该活着。”
“母亲不杀我，是觉得我还有用吗？但是我告诉母亲，我再也不会被你利用，去伤害之乔了。”
沐景说罢，转身离开。
海晏往出追了两步，被赵玉承叫住了。
“夫人。”海晏退回来，深邃眼眸望着赵玉承叫了声。
“他该死吗？”赵玉承问着二人。
这问题，不是他们能回答的。
就算沐景该死，也不是她们能动手的。
可她们细作的身份都暴露了，足以见得，世子也是深藏不露的那类人。
这样的人，又不是能出生入死的伙伴，难道不该死吗？
但春和海晏心里明白，当赵玉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证明她不想杀沐景，至少现在是不想的。
儿子是有亲缘关系的，怎么会和她们这群细作一样呢。
近来京城的细作都快死绝了，也不见赵玉承有任何情绪波动。
赵玉承道：“最近京城到处都在抓细作，你们两个不要再出府了。”
“是。”两人齐刷刷的应下，在赵玉承转身后，又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儿了。
……
沐景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
说是去找沈之遥，但走着走着，却来到了中隆大街的东厂门前。
“世子？”丁无用看见他，下意识的将前后左右都观察了一遍。
还是不放心，丁无用将人拦在了东厂门外，问着：“好端端的，你怎么来了？
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二小姐我们送回沈府了，等她愿意回侯府的时候，东厂会将她送回去的。”
沐景坦诚地开口：“我不是来找妻子的。”
丁无用道：“那你是来找我的？”
沐景摇头。
丁无用“哦”了一声，道：“皇上回宫了，这会子应该已经进了承安门。
世子要是找皇上，得抓紧时间进宫。”
沐景还是摇头。
丁无用脑子灵光，瞬间就想到了关在东厂牢狱里的那个柳娘。
他退后一步，跟沐景拉开了距离，“东厂没有世子要见的人，世子请回吧。”
“我就是有些话想问问你，也想当着你的面儿问问柳娘。”大街上，沐景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
丁无用眉心紧蹙，“世子是要杀人还是想救人？”
沐景顶着一张苦瓜脸，“你说的这两样，我都做不了。”
丁无用抿着唇，觉得沐景是小看自己了。
比他说的更不可能的事情，沐景都做了。
“你就让我见见她吧，求一个死心，我好安心的去。”沐景说。
丁无用自然是拒绝的。
就在两人拉扯间，启辰的声音传来，“怎么了这是？”
沐景言简意赅的同启辰说了一番。
启辰劝丁无用，“那你就带进去让人见一面，皇上也没说不准探视。
说起来，世子也算是这柳娘在世上的唯一亲人了。
虽然她没能嫁给世子，但世子拿她当妻子看待的。
无用，你不全了人家的这份夫妻情，来日他们做了地下鸳鸯，也不会叫你好过的。”
丁无用耸耸肩，“你也别置身事外，既然是你帮忙说情分，那你也陪着一起。”
启辰没拒绝。
丁无用领路，三人一同往东厂牢狱里走。
暗无天日，潮湿阴冷。
便是白天，也要靠火把的亮光，才能看清脚底下的路。
沐景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何曾来过这种地方？
难闻的味道几次都让他差点吐了，他用袖子捂住了口鼻，才堪堪能忍住。
但看启辰和丁无用，就像没事儿人一样。
起初，关押柳娘和杨仪的牢房离刑房很近。
后来发现让她们整日看犯人用刑，并不能折磨到她们后，转而就把她们关进了更深的牢房。
最底层的牢房更加潮湿，连墙壁都挂着水珠，只因水牢就在这附近。
丁无用拿着绣春刀，在铁门上一阵捣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