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西已经天儿凉了。
一场雨，浇灭了西阙山的大火，也浇灭了夏天延续到秋天的残余暑气。
沈之遥站在一线天，遥望着黑漆漆的西阙山脉。
两边还是葱葱郁郁的绿，中间是如墨的漆黑，那是树木植物燃烧后留下的黑灰，和被大火烧的黢黑的焦土。
祝诤陪在沈之遥身侧，他们身后便是一条深深的峡谷。
之前赵安洲便是差点死在了一线峡，是沈之遥派人赶来，赵安洲才能脱困的。
“要是我之前也冷眼旁观，就没有现在这样的祸事了。”沈之遥转过身子，面对着一线峡。
祝诤说：“皇上，当时您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再说了，当时赵党独大，您要考虑的太多了。”
“失策就是失策，没有那么多的借口。”沈之遥的声音像从空骨谷里传来的一样。
“大钺有多少兵力，可探查清楚了？”沈之遥问着。
“他们还在边镇没出来，目前探查不清楚，不过据我所知，永宜郡主好像也在。
皇上，万一两军阵前有永宜郡主，我们该当如何？”祝诤问着。
“这么多将士都死在战场上了，你问朕这个，合适吗？”沈之遥反问一声。
祝诤心中了然，便道：“臣知道了。”
京城不能没有做主的人，尽管臣子们都很忠心，但有些决定，还是需要有魄力的人去做。
解扶泽是被沈之遥留在京城的。
他以前就供职于锦衣卫，现在也常待在北镇抚司。
“王爷，你这样成天歇在白虎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皇上不信任我，派你来盯着我。”启辰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公文也没多大心思看。
“都察院的御史弹劾的太密了，我要是待在宫里，造反的名头都要给我按上了。
你是黎元的心腹，我在你这里清净，再说了，都察院的弹劾你向来都不放在心上。”
“内阁和司礼监都会替你挡下来，你就当是我来你这里休沐了。”解扶泽说。
启辰没接话了，由着他躺在自己给专门准备的塌上，摇着扇子看向门外。
……
沈之乔让柳慧云在侯府多待几天。
柳慧云却怕旁人误会她的心思，当天就从侯府回了莺香楼。
柳世云哪里也没去，就在莺香楼里等着她。
“兄长。”柳慧云带着一身疲倦，刚进莺香楼的门就看到了柳世云。
柳世云二话没说，拉着她就往楼上去了。
“兄长，我们就在厢房里说吧，我知道兄长会来找我，一早就吩咐的人准备酒菜。”她的闺房还没有整理干净，要是让兄长看见了满屋子的狼藉，怕是会跟樊大人闹矛盾。
柳世云是多聪明仔细的人？猜出了她的心思，为免她难堪，便由着她将自己带到了一间厢房里。
她今日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一边给柳世云倒茶，一边在想要如何把自己心中所想告诉兄长，还不让他着急生气的。
“坐下吧，我有些话同你讲。”柳世云拉扯了一把旁边的椅子，说着。
“嗯。”柳慧云点了点头，乖巧的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说：“兄长，如今我们都长大了，许多事情就不必让父亲知晓了。
他年纪大了，又一门心思都在报效国家上，我们做儿女的，不要给他添乱才好。”
柳世云握住了妹妹的手腕，渐渐增大的力道，是呵护。
在要捏疼她的刹那，柳世云松开了手。
“你是怎么打算的？”柳世云说，“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的事情我都知晓了。
不是哥哥不给你做主，而是这件事情有蹊跷，你们怕是着了别人的道。”
柳慧云点头，“查下去，怕是会牵扯到二小姐，其实许多事情，不了了之就是最好的结果。
兄长，你我在京城里艰难求生多年，最是清楚这些了，不是吗？”
“我想好了，我要和樊大人在一起，所以兄长不必为我的事情介怀。
还要请兄长为我和樊大人保媒，樊大人是高风亮节的人，这样的事儿，不知他答不答应。”柳慧云说道。
柳世云犯了难。
柳慧云低垂着头，这是她如今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不然，樊陵川会一直生活在自责里。
那么，终有一天他扛不住了，皇上的身边就会少一个得力干将。
皇上对他们一家都有恩，她该报恩的。
况且此事牵扯到二小姐，若是让深究下去会让皇上为难。
皇上有多在意这个妹妹，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一顿饭，兄妹二人吃的味同嚼蜡。
此事不能耽搁太久，黄昏时分柳世云就回宫了。
他带着柳慧云打包的饭菜和酒，来到了司礼监。
樊陵川正在整理折子，偌大的司礼监，他就只点了一根蜡烛，看上去就像亮着一盏鬼火一般。
“你不怕把自己熬瞎了？”柳世云声音冷的像冰川。
樊陵川“刷”一下站起来，从头到尾都是无措和不自在。
“我……”樊陵川吭了半天，到底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吃饭了。”柳世云把饭菜自顾自的往桌子上一放。
樊陵川满身都是疲惫，但还是走过来帮他一起把饭菜从盒子里拿出来。
“江山客，慧云专门给你准备的。”柳世云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不像冰川了，像夏日要晒死人的日头一样。
“她怎么知道我只喝这个？”樊陵川诧异。
自从跟着沈之遥去了一次樟胜后，他就只喝这个酒了。
“慧云心思细腻，从小就识大体，是情愿委屈自己也不给人找麻烦的性子。
所以从小到大，我都觉得亏待她，她原本是要被杀了的。
是我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告诉她，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她就听我的话，在陈让手底下艰难讨生了那么多年。”
有时候柳世云都后悔，是不是他不要那样教妹妹，妹妹就不会吃这么多的苦？
每当柳慧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柳世云就会拿书给她看。
柳慧云如今深明大义，都是那些年彻夜看的书，在她脑子里养成的习惯。
柳世云仰头，将一杯酒喝的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