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河不语。
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半开的木窗缝隙里钻进来，混着淡淡的马粪与干草气息，衬得周遭愈发清冷。
马舍深处，几匹骏马低头啃食着草料，偶尔发出一声低嘶，打破了这份沉闷。
“这里是马舍。”半晌，陈长河才开口。“若镇北侯不是来买马的，便请回吧。”
陈长河调查卫陵那么久也没抓住他什么把柄，自是知道卫陵此人的心思是如何的深沉。
卫陵找上门来，他却不想和他谈论任何事情。
卫陵见陈长河这般模样，就知道今日找他来说话不会是很顺利，他也懒得弯弯绕，便抛出了一句直击要害的话：“驸马，长公主禁足已解，你我都清楚，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陈长河握着马缰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起浅白，手中的铜制马环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沉稳。
“她还能做什么？她是长公主，想做什么我又能如何？”陈长河淡道。
“都这种时候了，若驸马还是做这般姿态未免有点拙劣了。”卫陵轻笑了起来，“驸马的那个外室和私生子的事情满京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了。之前长公主就派人将那对母子打的半死，命才从阎罗殿里面捞回来，这才多久，驸马就假装不知了？”
陈长河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向卫陵，眼底无波无澜，既无惊讶，也无被当场戳穿的尴尬，脸皮厚的让卫陵在心底啧啧称奇了一番。
“镇北侯既然来了，想必也清楚，我陈长河的人，还轮不到旁人随意动。长公主即便是昨日解禁了，但是她还想动那对母子，不过是白费力气——她昨夜就派人出啦寻了，刚动手便被我的人拦下，有我在，自是护住那对母子，不劳侯爷操心。。”
“真的？”卫陵笑意更甚，“驸马是陛下的心腹，陛下自然做什么都会给驸马留几分面子，但是其他人呢？”
陈长河闻言面容变色，卫陵所言正中靶心，正是道出了他的担心，但是他是不会对卫陵示弱的。
他喉结微滚，目光锐利如鹰，“我与侯爷平日里素无交往，若是非要说有什么联系，无非就是朝堂上见到了点个头而已，今日侯爷亲自登门，想必不是只为说这些闲话。适才侯爷所说的都是我家的家事，侯爷不免管的太宽了吧！”他手中掌控着京城所有皇家暗卫，底气十足，自不会有半分示弱，也清楚卫陵登门，必然另有图谋。
卫陵淡淡勾了勾唇角，走到一旁的干草堆旁，随意找了块干净的木板坐下，指尖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屑，目光与陈长河隔空相对，语气平淡却藏着博弈的意味：“驸马倒是爽快。长公主性子骄纵，睚眦必报，历经此事，怨气早已积满，解禁之后，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你藏在府外的那对母子。你虽掌控着皇家暗卫，能护他们一时，可你我都清楚，长公主背后有太后撑腰，真要闹到太后面前，一道懿旨下去，无人能挡，你便是掌控暗卫，也不便公然抗旨，到时候，那对母子，依旧难逃一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板，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透着势均力敌的试探，“侯府与驸马，势均力敌，我今日前来，是想与驸马做一笔交易——我拦不下太后懿旨，却能帮那对母子脱离京城，护他们周全。”
陈长河身子微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愈发锐利，落在卫陵身上，语气依旧沉冷：“侯爷多言了！”
“是我真的多言还是你在逃避？”卫陵不以为意，“横竖若是出事也是驸马府上的人出事，若是驸马真觉得我多言，那就当我今日没来过吧！”
陈长河见卫陵是真的要走，不免蹙了蹙眉头。
他有外室的事情如今已经是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他也素知道长公主的脾气秉性，上次长公主与他为了这对母子撕破脸皮，是定然不会饶了这对母子的。卫陵说的对，皇帝或许不会对这对母子做什么，毕竟有用的到自己的地方，但是太后呢？
他虽然掌控京城皇家暗卫，虽能护他们一时，却挡不住太后懿旨。
“你既提出交易，且能帮那对母子脱离京城，不妨说清你的筹码与要求——你我势均力敌，交易讲究公平，若是要求超出我的底线，这笔交易便不必谈了。”他从不做亏本买卖，也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心中清楚，卫陵敢登门，必然有十足把握。
卫陵驻足，微微的一笑抬眸，目光锐利如刀，与陈长河的目光碰撞，没有丝毫退让，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切中要害：“驸马通透。你虽掌暗卫，却不能公然抗旨，抗旨便是谋逆，到时候你与那对母子都将万劫不复。我拦不下太后懿旨，却能将他们母子混在我的黑虎卫中，待千秋宴后随我返回漠北，彻底避开长公主锋芒。我的交换条件，是离京时带上我的夫人，需驸马动用暗卫职权大开方便之门——陛下素来忌惮我黑虎卫兵权，必然会扣押我夫人为人质，唯有你能帮我避开此劫。”
陈长河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他护着那对母子，念及旧情与血脉，绝不会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卫陵提出的方法确实稳妥，能一劳永逸解决隐患，且不致让他低头示弱，只是他需确认交易的公平与自身无虞。
卫陵早已料到他的态度，缓缓直起身，语气平静而笃定：“我的要求公平合理，不会让你为难。我会将那对母子与我夫人一同乔装成黑虎卫随行侍从，黑虎卫回京述职后返漠北本就是例行公事，无人会轻易严查。你只需在我离京那日，暗中放行、牵制城门守卫与陛下、长公主的人，不让他们严查队伍即可，事后绝不会牵连到你。”
陈长河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看向卫陵，语气沉冷而直接：“陛下忌惮你兵权、欲扣你夫人为人质，此事我已知晓。我可帮你大开方便之门，但你需确保两点——一是那对母子平安抵达漠北、有安身之所，二是此事绝不牵连于我。具体如何配合，你直言便可。”
卫陵走到围栏边，抚摸着骏马鬃毛，缓缓说道：“千秋宴结束后便是我返漠北之日，届时我会亲自督办乔装事宜。你只需动用暗卫，引开城门守卫与各方人手，确保不会对黑虎卫队伍严查，确保我带着夫人、黑虎卫与那对母子顺利出城即可，此事对你不难，也不会损害你任何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