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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幔帐低垂,隔绝了外界残余的中元夜寒气。
却闷得人心头发沉。
一路无话,直至车驾行出半条长街。
镇国夫人率先敛了心神,看向身侧默然静坐的温毓,语声压得极低,问道:“还记得观莲节,你我同去的那座央水荷苑吗?”
温毓颔首应声:“记得,千亩荷塘的景致,让人难忘。”
镇国夫人眼底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惋惜与寒凉,缓缓开口,揭开了一桩尘封秘辛:“二十年前,那里还是一座私宅,宅院的主人,叫秦鹤……”
温毓安静凝神,听着下文。
秦鹤年少成名,承袭祖上几代积攒的基业,家底丰厚堪比王侯。
实打实坐拥富可敌国的身家。
难得的是,他从无纨绔奢靡习气,性情沉稳有度,行事磊落坦荡,平日里仗义疏财,帮扶寒门士子、接济穷苦百姓,京中无论权贵平民,从前无人不夸赞他侠义正直、品行端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本分奉公、从未沾染朝堂党争的良善富商……
一夜之间,轰然倾覆,满门覆灭。
原是二十年前,中原与边境部族战事胶着,边关粮草军械调度吃紧,朝野上下皆是紧绷战备之心,举国严防边关异动。
偏偏就在局势最敏感紧绷的关头,一封密折连夜送入深宫,直达御前,附带着桩桩件件、看似铁证如山的凭据,直指秦鹤通敌叛国,私通境外敌寇。
温毓眉心微蹙,下意识追问:“当真有私通外敌的实证?”
“证据做得滴水不漏,放眼朝堂,没人能当场辩驳拆解。”镇国夫人低声冷笑,眼底满是唏嘘愤懑,“密折之中,不仅有秦鹤与边境敌国暗使往来的密信拓本,更有边关守军截获的暗渠物资台账。”
那台账明细记得清清楚楚……
秦鹤假借商队行商之名,分批暗中输送大批铁器、粮草和御寒的重甲,源源不断绕道私运至边境关外,无偿支援敌方军力,蓄意损耗本国战备,动摇边关守军根基。
不止如此。
还有三名被当场拿获的中间引线人。
他们当堂俯首画押,亲口供认,常年受秦鹤重金差遣,往返边境内外,替他暗中对接物资转运,句句都把罪责死死扣在秦鹤头上。
彼时皇权不容挑衅,战时叛国更是触怒龙颜的滔天重罪。
皇帝本就因边关战事心力交瘁,当即龙颜大怒,下了御旨……
定性秦家通敌叛国!
一夜雷霆杀伐,血色浸透庭院青砖。
昔日赫赫扬扬的秦家满门老小,上至白发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垂髫孩童,无一幸免。
偌大一座规制恢弘的秦府,繁华落尽,转瞬成空。
事后朝廷直接下令,抄了秦家所有家产,推平整座宅院宅基,就地引水植荷,拓出千亩连片池塘。
硬生生修成了那座专供皇家权贵赏玩休憩的央水荷苑。
战事也是半年后告捷。
从此,朝野上下无人再敢提及秦家半分往事。
秦鹤二字,成了宫廷朝野、市井街巷双重禁忌,成了人人闭口不谈的血色旧疤,尘封在二十年前的岁月里,再无人敢轻易触碰。
镇国夫人话音落尽,眼底翻涌着惋惜与无奈。
温毓神色淡然,随即淡淡开口,隐晦道出当年那场战事的关键要害:“秦家家产尽数充公,刚好填上了边关战事的所有亏空。”
镇国夫人听懂了她这番说辞背后的刺骨真相……
说到底,这场保下河山、稳住朝堂的胜仗,根本就是踩着秦鹤一族的性命,靠着抄没满门的巨额家产,硬生生堆出来的钱粮,硬生生撑起来的战局。
镇国夫人沉声道了句:“都是造化弄人。”
温毓眸光微深,又道:“谢大人如今年已二十,若这么说来,长公主与秦鹤……”
话未说完,镇国夫人猛地摁住她的手,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警示:“这段往事,知晓的人屈指可数,万不可再轻易开口。”
温毓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镇国夫人松开她的手,缓缓道来尘封的隐秘:“我与长公主自小一同长大,这番关乎生死的大事,她从未瞒过我。当年她与秦鹤两情相悦,本就商定好了,等边关战事稍歇,便求皇上赐婚。”
可谁曾想,赐婚的圣旨没等来。
一道满门抄斩的谕旨,却先一步砸了下来。
镇国夫人的声音渐渐发颤,眼底凝着一层薄霜:“那时长公主已经有了身孕,为了保住腹中孩儿,她只能强忍下所有悲恸,连夜离开京城,直到一年后,才抱着谢景回京,对外称是自己所生,父亲早已亡故。皇上……”
“皇上心里清楚。”温毓打断她的话。
镇国夫人点头:“皇上怎会不知?只是秦鹤已死,此事再追究下去,不过是徒增伤感,便也顺水推舟,将此事压了下来。所以这些年,大家也都以为谢景的生父已经亡故,没人会去查。”
温毓眉心蹙起,追问出核心疑问:“既如此,那太子今日为何会知晓此事?”
“定是那老妇人作祟。”镇国夫人说,“那嬷嬷自幼贴身伺候长公主的旧人,当年一应内情她全都亲眼见证,想来,长公主是怕她口风不紧,走漏谢景是秦鹤遗子的身世,所以将她远远遣送出京。可现不知为何又跑了回来,还攀上了太子,要置长公主于如此境地。”
说到这里,镇国夫人攥紧了手心。
温毓语气冷冽的接下话:“若要彻底瞒下此事,长公主当年理应斩草除根,杀了那老妇人。”
镇国夫人闻言一怔,看向温毓的眼底满是惊讶。
她没想到,以温毓那样的性子,会说出这样决绝狠厉的话来,
可细想一番,却又觉得字字在理……
那嬷嬷若真念着旧主恩情,便绝不会反咬一口;
如今她站出来指证,出卖旧主,这样的人,本就留不得。
镇国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迟暮的悲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