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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灯人

第209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作者:厘多乌

午后雨势渐沉,绵密雨丝织成了一重灰蒙蒙的帘幕。

侯夫人盛情留大家用罢午饭再回,扶香娘子却已是一刻都不愿多留,径自辞了出去。

她亲手撷下的那满满一篮紫薇花,在登车驶离侯府朱门不过半箭之地时,被她抬手一扬,从车帘内全部倾泻而出。

零落的花瓣散落在湿漉漉的青石长街上,被往来车马碾过,被行人步履踏践,不过片刻功夫,那曾鲜妍明媚、缀着清露的娇柔花片,便混着泥污变得狼藉不堪,褪尽了所有妍丽。

只剩一滩揉碎的残红,黏在冰冷的石面上,再无生机。

恰是映着她此刻心境……

来时揣着刻意装点的温婉,去时只剩被戳破心事的羞愤仓皇。

扶香娘子离去后,温毓同镇国夫人在侯府用了午饭,又闲坐了小半个时辰,待到日影略斜,方起身告辞。

侯夫人亲自送行。

回去路上,镇国夫人取过一封缄封齐整的信笺递给温毓。

“昨日回府,我便将你家偃儿求学一事,原原本本说与老爷听了。”镇国夫人手指轻叩信笺封皮,特意说明,“这封引荐信,是老爷亲笔所书,只管持信递去岐山书院就是。”

温毓接过引荐信。

“老爷身为镇国将军,军中朝堂皆有分量,这信远比我一介内眷手笔更能服人,偃儿前去应考,院中学正看在将军情面,也会多几分包容,入试之路自会顺遂些。”

“能得将军亲自动笔,阿毓实在感念,多谢夫人成全。”

“切莫与我客气,我已当你同澜儿一样,都是自家女儿。”镇国夫人温柔的笑了笑,又顺着雨季的闲话往下说,“已经到梅雨季了,长公主住的静安寺地处高山,入夏反倒湿冷。长公主又畏寒,这天气断不会久居山中,不日便要回京小住,等她回来,我引你前去拜见,毕竟是谢大人的母亲,还是要见一面的。”

镇国夫人的心思,温毓又怎么会不明白。

她微微颔首,没有推辞。

其实,她也想见见那位长公主了。

镇国夫人将温毓送回了郑家。

她没有回鹿鸣居,而是先去了焦氏的蔷薇院。

院中廊间雨痕未干,木柱上也凝着细密的水珠。

焦氏见她突然过来,立刻叫人备了茶水和点心,还点了一丝香。

温毓取出引荐信,递到焦氏。

并告诉她:“这是镇国将军亲自为偃儿写的引荐信,偃儿可凭着这封引荐信去考岐山书院。”

焦氏接过信时,眼底浮起了猝不及防的意外。

她先前央温毓相助,所求不过是为儿子谋一个入赵家族学的席位,想让儿子傍着世家文脉,得些规范教导,从未敢有更高奢望。

可这一封沉甸甸的引荐信,指向的竟是天下学子心向往之的岐山书院,论师资、论声望、论前程,寻常世家族学与之相较,不啻云泥之别。

她也深知岐山书院的分量。

院中试官严苛是出了名的,不徇私情、不重门第,只以才学高下定去留,可一旦通过考核跻身其中,便等于半只脚踏入士林清流,日后科考登科、入仕为官,前路便有了七八成的稳妥依仗。

是无数寒门子弟与中等世家拼尽心力也难求的门径。

可这千载难逢的机缘却突然摆在了她眼前!

焦氏心头先是欢喜,紧接着又倒被密密麻麻的忐忑攥紧。

因为她深知儿子根底……

郑偃当下就读的蒙馆之中,功课勤勉、成绩拔尖,是先生时常夸赞的优等生。

可蒙馆的尺度,与岐山书院的严苛标准却是不同。

那书院汇聚的是四方才俊,皆是各州各县精挑细选的少年翘楚,以儿子眼下的学识,去同天下英才角逐,究竟有几分胜算?

她心中没有底。

可即便惶恐压心,她也清楚,这是儿子此生或许都难再遇的登天阶梯。

若是怯弱放弃,便只能守着族学的方寸天地,一生困于门第的上限;若是放手一搏,纵是落第,也算是见过高山,可一旦得中,便是整个郑家、乃至郑偃一生的命运转折。

机锋与险境并肩,期许与不安纠缠。

这一封引荐信,承载着一位母亲对儿子前程的全部奢望,一个寻常家族突破阶层壁垒的唯一微光。

拿不起,亦放不下。

温毓说:“表嫂原是想让偃儿进赵家族学,可岐山书院是天下求学圣地,先生皆是翰林鸿儒,只重才学不看门第,所教都是经世致用的真学问,还兼修策论时务,学子格局眼界远非族学可比。

况且,书院出身在科考、铨选时自带清誉加持,

偃儿若能考入,便能凭才学搏一个正经出身,彻底摆脱平庸,

这其中的差别,表嫂自然明白。”

焦氏萦绕心头的忐忑被温毓这番透彻的剖析一点点打散。

她望着那封引荐信,眼底的犹疑渐渐化作清明,随即又涌上浓重的感激,轻轻握住温毓的手。

“表姑娘费心,为偃儿谋来这天大的机缘,我做母亲的,从前只敢想着让孩子入族学求个安稳,从未敢妄想能叩开岐山书院的门,若不是你,我们母子这辈子都触不到这样的机缘,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是。”

温毓神色温和却不失恳切,又细细叮嘱起备考的细节:“我既应下帮衬偃儿,自然要为他谋一条更妥当的路。另外,得让偃儿摒弃蒙馆里死记硬背的旧法,多梳经理乱,精读经典策论,岐山书院的试考偏重学子的思辨能力与格局眼界,死读书反倒落了下乘。”

焦氏连连点头,都牢牢记在心里,语气里满是信服:“我都记下了,定按表姑娘说的督促他,只是我怕在旁指点错了,耽误了孩子。”

“表嫂只需照料好偃儿的饮食起居,让他心无旁骛就行,学业上的疏漏,寻合适的先生,为他梳理几篇核心策论与经义要点,帮他找准备考的方向。”

“是,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

温毓瞧出焦氏眼底藏着的对结果的执念,又轻声放缓语气:“能考上,是偃儿的造化,万一考不上,表嫂也不要对偃儿太苛责,你为他筹谋奔走,悉心教养,已是尽到了为人母的全部心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便无憾,强求反倒伤了母子情分,也磨了孩子的心性。”

焦氏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在内宅多年,见多了趋炎附势与苛责求全,旁人给了机缘,多半要逼着结果,从无人像温毓这般,既铺就前路,又体谅她身为母亲的焦虑与孩子的难处。

她连忙拭去眼角湿意,郑重应声,语气里满是感念:“表姑娘这番话,真是说到了我心坎里,我从前只想着成则欢喜败则忧,竟没想透这层道理。你放心,我都明白。”

温毓见她放下执念,便不再多言。

略坐了片刻后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