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此番和亲事涉三国，不如借此机会加深合作。
否则以大肃一己之力，如何将八月山凿开啊？”
“此前户部有过这样的计划，但无疾而终了，现在天时地利人和，该动工了。”
沈之遥的声音在太和殿上回响。
看着笃定的她，杨附好似看到了自己的老师。
他七岁时，启平帝将十七岁的三元榜首沈其远带到了东宫。
启平帝抱着他，沈其远站在一旁，他们三人看着一张前朝的牛皮堪舆图。
沈其远说：“皇上、太子殿下，来日这些地方都将归于我大肃朝。
臣要在穆棉雪山，为大肃开辟一条商道，传于千秋万世。”
杨附压下思绪，再看沈之遥时，恍若隔世。
赵剑承不屑一顾，哼笑着：“你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们都替皇上开心。
可这样的空话，听了只会一时高兴，高兴过后，恐就有了欺君嫌疑。
虽说皇上不像先帝，但我看你，却像极了你父亲，都是急功近利、不知天地为何物之人。”
“柳大人那时候在户部任职，还是沈其远的下属，你应该很清楚，那时候凿山引发的五次雪崩，到底死了多少人吧？”
“后来又给大肃带来了多少麻烦，这些柳大人都没跟沈大人讲明白吗？”
“八月山随便一挖，就能挖出无数尸首吧？那地方终年冰雪不化，现在尸体应该都还保留着死时的惨状。
皇上是打算让那些死者的家眷，再给他们立一次墓碑吗？
我们在朝堂上空口白牙一句话，却要几十万的百姓去送死。
那西金和大钺，能同意吗？大钺能让你挖一条通到他们皇城的坦途吗？”
赵剑承沉不住气了。
这桩旧事，早该随着甘西集团的覆灭不存于世才对。
搭上那么多条人命，才把沈其远从百姓心中的神坛上拉下来，才让启平帝和甘西集团彻底离心。
如今再被提起，诸多旧事也会重现于世。
赵剑承忽地发现，这沈之遥是要给沈其远正名。
他不允。
这皇位触手可及，这天下很快就会是他赵家了。
他不会让多年的苦心孤诣付之东流。
柳怀延迈出一步，拱手弯腰，恭敬朝龙椅上的人道：“皇上，宏图霸业就在眼前。
当年臣力劝皇上，当与西金交好，联手攻打大钺，如今臣还是要用一样的话劝说皇上。”
“大肃自建朝以来，战事就从未停过，开宁爷曾说过，何时大肃的堪舆图和前朝一样了，乱世才算真正的结束。”
“结束乱世，这是大肃每一代帝王应尽的职责，皇上不该萌生退意。”
“既然首辅问臣，那臣便回答，凿八月山，五次雪崩，共计损失工匠劳工四十六万八千七百二十三人。
沈其远携户部所有官员共三百零六人，自愿三十年不要俸禄，赔偿死者家属。”
“都说沈其远是朝堂上混不下去了，才弃仕从商，可臣知道，他是为了这四十六万八千七百二十三条人命，为了户部三百零六位官员的活路。”
“可户部、可我们这三百零六人，至今都没拿过朝廷一钱的俸禄。
一千五百万两的赋税，送入了国库，却没交到这些死者家属亲眷的手中。
敢问首辅，当真不知情吗？
敢问首辅，到底是谁中饱私囊，愧对亡灵和百姓？
敢问首辅，当年四十天内连续五次雪崩，是人为还是天意？”
“下官问首辅，敢与下官对账否？”
赵剑承面对声声逼问，面不改色。
这么些年里，他无数次的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眼前一幕，早在他的脑子里演变过无数次了。
他们有所怀疑，又能如何？
永州在手，那他赵剑承就是凌驾于群臣之上的巍峨青山，不倒，也无法被撼动。
他睥睨着柳怀延，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当初的沈其远、启平帝、燕晨是他的手下败将。
那么来日，他们也全都会沦为他的阶下囚。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赵家要造反又如何？谁又敢真的拿他赵剑承怎么样？
他抖了抖袖子，浑不在意，连回答柳怀延话的兴趣都没有。
激情愤慨在蔑视里渐渐消失，仿佛最后都会归于平静。
沈之遥一个侧身，面向了赵剑承，冷厉的声音接过了柳怀延的话，“那么请首辅，给皇上和柳大人一个交代。”
“户部的人都死光了，你跟谁要交代？”赵剑承翛然抬眸，对上沈之遥的视线。
这一次，换他带着笑，扭头看了一眼卫学嘉和闻向寒，“卫继先还是死于你手，这么快就忘了吗？
或许子承父职的卫尚书会知晓一二吧？又或许在卫继先手底下艰难生存了多年的闻侍郎知晓全貌吧？
要交代，你找他们，找我做甚？”
沐辉一直没说话。
不得不承认，这赵剑承的担子是真的大。
换作是他，此时都要跪下了。
启平帝死了，杨附哪里压得住赵剑承？
沈之遥不慌不忙，只让太监将文房四宝端来。
她就像赵剑承漠视柳怀延那样，漠视了赵剑承。
她冲柳怀延和闻向寒说：“两位大人尽管将自己记得的写下来。
既是天下人的账，那我今日一定替天下人讨回来。
没有银子偿还没关系，拿命来偿。”
几名太监默不作声，将笔墨纸砚放在了柳怀延和闻向寒面前。
二人看向杨附，见杨附微微点头，便就地坐下来，将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数字，写在了一张张的纸上。
一阵静谧，赵剑承仿佛能听见毛笔在纸张上划过的声音。
他联手陈让、太后，贪污无数。
他就不信，这些账目，柳怀延和闻向寒真就能一笔笔的算清楚。
算清楚了又如何？杨附不是启平帝，他还真的敢杀自己不成？
如此想着，赵剑承忍不住看一眼杨附。
就见杨附端坐在龙椅上，还是那副软弱无能的模样。
算吧，让他们都算清楚。
这笔账，还有邵君朝。
沈之遥要杀，就连邵君朝和邵阮一起杀了。
到时候看她和杨附，还能上演贤君能臣的戏码吗？
